关联工程学

从书店实验到模拟验证,再到 AI 同志

新华书店里的盲人和近视眼——信息交流的起点

我们假设这样一个情景:

书店实验

在新华书店,A 时刻,盲人 x 和近视眼 y(听力正常)各自"读"一本书,内容为 z(两人读的书的文字是一样的)。

x 通过听书的方式听到了音频形式的 z;y 通过看的方式看到了图像符号形式的 z。我们将这两种形式的 z 分别称为 z&sub1; 和 z&sub2;。

由于某种原因,他们相遇并相互交谈(两人都能说话,且语言一致)。通过交谈,他们得知彼此在读同一本相同内容的书。在这个过程中,二者都将自己主观感知到的信息(z&sub1; 或 z&sub2;)转化为统一的语言表达。z&sub1; 被转化为 z&sub3;,z&sub2; 被转化为 z&sub4;。在相同语言体系下进行对比,得出 z&sub3; = z&sub4;,那么 x 和 y 判定彼此和自己都在读同一本内容相同的书。

这里有几点假设很重要:z&sub1; 和 z&sub2;、z&sub3; 和 z&sub4; 都是书的内容的一部分,而 x 和 y 只负责记录,其主观不会对记录的信息进行更改。z&sub1; 固定在 x 脑中,z&sub2; 固定在 y 脑中,都不变。而语言表达以二者的声音为媒介,x 和 y 都受到过同等教育,能从固定声音判断出固定内容。

好,问题来了:能不能把 x 和 y 阅读的过程用类似化学方程式的方法表现出来?

先别急,我们先用流程图试试。设 x 和 y 共同的语言体系为 B。B 能将 x 和 y 各自获得的信息转译为 z&sub3; 和 z&sub4;。同时,我们定义"新华书店 A 时刻的环境"为 A——即包含 x、y、z 以及 B 的研究最大范围。而 B 和 z 都由 A 决定,不是由单一事物或关系决定的,它们是公共部分,由所有事物共同决定。

这个实验的目的:搞清楚在信息交流(或者说观测)中,到底有哪些必要的组成部分。这是整个理论的地基。

为什么信息交流必须有三种组成?

我们尝试把信息交流拆开,看看最少需要几个组成部分。

一元:信息交流不成立

如果只有一个组成,那就不是信息交流——信息无法在组成间流动。信息流的前提是在"不同"之间流动,而只有一个组成就没有"不同"可言。

二元:必然坍缩为一元

假设有两个组成——交流主体 x 和交流对象 y。如果只有 x 和 y,能不经任何第三者传递信息,那我们完全可以将其看作一个整体。为什么?因为二者之间什么都没有。如果 x 和 y 之间既无时间差,也无空间差,更无媒介作为差距,那他们之间就没有能够隔离和区分的部分。那么 x 就是 y。那么也就不存在所谓"交流",会从二元变回一元。

反过来试试:如果两个组成分别为 z(信息)和 x(主体),z 的一部分到了 x 上,x 的行为改变了 z——看起来合理。但这里缺了一个前提:承载这一切的那个东西是什么?我们设 z 和 x 的合集为 zx,则 zx 的补集就是第三者。如果缺少 zx 的补集,一切都不存在——因为"描述"也属于这个补集。如果 zx 之外什么都没有,那谁能描述 zx?这张纸能记录 zx,正是因为纸张是 zx 之外的第三者。

一句话:无论是 1 元还是 2 元,只有被描述才能存在。而描述要借助媒介。所以,一切信息交流必然有 3 种组成

三元:逻辑完备

有了 3 个组成——交流主体、交流对象、媒介(客体)——一切就说得通了。x 和 y 通过 zx 的补集进行交流,B(语言体系)也属于 zx 的补集。没有 B,交流无法发生。如果只有 1 个观测者,又会回到二元必归一元的困境。

至于 3 个以上的组成——可以合并,终究还是在三元的框架内。因为"描述"永远是那个第三者。

结论:信息交流必然包含三种基本组成——主体(观测者)、对象(被观测者)、以及使观测成为可能的那第三个东西。

主体、对象、客体——严格定义

基于三元结构,我们给三个基本要素下严格定义:

对象(Obj)
充当被观测的存在。没有人知道对象自身是什么——任何观测者都不知道,我们更不知道对象自身对自身的看法。我们只能假设对象相对于观测者而存在,以便实验探究。随着观测者视角变动,对象的不同状态分割也随之改变——即对象的现象分割随观测者而变。
主体(Self)
充当观测者,是可知信息的观测者。受对象相对于主体存在的那部分影响——即受主体现象影响。我们(作为分析者)知道主体观测到的一切。我们测得的一切现象都是主体现象。
客体(Soa)
充当观测者,但是不可知信息的观测者。受对象相对于客体存在的那部分影响——即受客体现象影响。我们不是客体,我们不知道客体观测到了什么。客体是主体之外的观测者,客体观测到的一切现象都是非主体现象,即客体现象。

在 x 和 y 交流对 z 的信息时,以 x 的视角:x 是主体,y 是客体。在 x 独自获取 z 的信息时:x 是主体,z 是对象,x 的补集是客体。

两个关键的现象概念

主体现象(Nself):对象的可知信息,是对象的一部分。我们能感知、能测量的一切,都是主体现象。

客体现象(Nsoa):对象的不可知信息,是对象的一部分。我们永远无法直接体验——你不能完美体验到某刻某地某石头的感受,除非你就是那块石头。但是你可以看到那块石头,甚至可以描述它。也就是说,客体本身可以作为观测对象被观测,但客体现象绝对不能。

主客变换

主体和客体是会变的。实际上,是以观测的精度和判定标准来区分谁是主体、谁是客体。在 x 和 y 交流时,x 是主体、y 是客体;但切换到 y 的视角,y 是主体、x 是客体。主客不是固定的身份,而是在观测关系中动态分配的。

造床的例子——观测率从何而来

现在讲一个例子,把上面这些抽象的东西落地:

工人 C 和床 A

一张床(简称为 A)在 a 时刻、b 地被工人 C 制造出来,工人 C 因此消耗了 30 单位劳动力。

在 2a 时刻、3b 地,工人回到了家,又想到了 A,"想到了 A"消耗了 0.2 单位意识能量。

在 100a 时刻、5b 地,工人收到了 3000 元工资,是他造了 6 张 A 所得。而制造 A 的报酬在其中所占利润的 1/300,则为 10 元。

在 100a 时刻,工人因为工资上涨而生活变好。工资上涨了 2 元/张,而工资上涨是因为老板利润上涨,从每日 3×10&sup5; 涨到每月 3.09×10&sup5;,员工数量为 3000 个。工人工资上涨中受 A 的间接影响大约为 1×10&sup(−4) 元。

但工人不认为是 A 的影响,并未想到 A。

我们把这一串事件分成四个节点:

事件A 的影响工人是否意识到原因
制造消耗 30 单位劳动力意识到了大半身体直接感知
想到耗费 0.2 单位意识能量意识到了意识直接感知
收入获得 10 元报酬意识到了全部明确的经济回报
涨工资上涨 1×10&sup(−4) 元完全没意识到影响太小,低于感知阈值

这就引出了观测率这个概念:

观测率
观测率 = 主体意识到的现象影响强度 / 对象对主体施加的全部实际影响强度。

在上面的例子里:

制造中观测率约为 80%(意识到了大半部分劳动消耗)。
想到中观测率约为 95%(意识到了少量意识消耗)。
收入中观测率极高(趋近极限,意识到了全部劳动回报)。
涨工资中观测率趋近于 0——但绝不可能为绝对 0。影响永远大于零,因为宇宙万事皆有关联。

同理,观测率也绝不可能达到 100%。人类主体永远无法彻底穷尽客体(不可知观测者)的全部信息。分母永远不可能等于分子。现实中的观测率只能存在于无限趋近于 0 和 100% 之间的区间内。如果有人自称观测率超过 100%(即实际受 1 单位影响但意识认为受 100 单位重击),那就是臆想或被误导了,属于幻觉。

被划定为主体现象,首先要被认同,而且认同的程度和意识到的强度要高。如果身体受 A 的影响为 3 单位,但意识只受 0.001 单位的影响,可能就不会被意识到。所以观测率要达标。

从例子到公理——关联工程学的核心框架

把上面的书店实验、三元结构、造床例子串起来,我们可以提炼出这个理论的核心设定:

基本设定:观测者-规则二元,加上能量统一度量

一切文明、一切智能系统、一切工具,都可以放在同一个框架里比较——因为它们都是观测者,都在和对象-规则打交道。而衡量这一切的统一尺度是焦耳——因为所有变换都消耗能量,能量是唯一可以跨域比较的东西。

在模拟中,我们追踪这些变量:

人口 P
观测者数量
技术 T
每焦耳的有效操纵量
人均能量 E
每位观测者的能量吞吐
观测率 ω
已观测规则 / 可观测规则
清晰度 κ
可分辨的规则比例
知识 K
已映射的规则关联数
维度 |D|
已涌现的规则类别数
基尼系数 G
规则获取的不平等度

法则一:极限法则

观测率永远 < 100%。任何观测者都永远无法看到对象-规则的完备集合。这是从三元结构直接推出的——客体现象不可观测,所以分母永远大于分子。

法则二:选择法则

观测者能访问哪些维度,由其当前的清晰度 κ 决定。低清晰度下,不同规则类被混为一谈;高清晰度下才被分辨为独立维度。这不是随机的——是你已经能看清什么,决定了你下一步能看到什么。

法则三:耦合法则

当两个观测者共存时,彼此的影响由耦合系数决定。而且这些系数不是固定的——它们是决策变量,会随观测者的行为和对方的反馈而演化。就像 x 和 y 在书店里交谈——一旦开始交流,双方都在改变对方。

半开放维度涌现——最关键的设定

文明不是由一组固定维度定义的。新的维度会在技术和清晰度跨越阈值时涌现——就像人类历史上农业、文字、科学、工业、信息这些革命,不是线性积累出来的,而是在特定时刻突然打开的。

涌现概率:P = 0.25 × 观测率 + 0.08,每一步都可能触发。

涌现后:技术 × 1.2,知识 × 1.3,清晰度 × 0.85(短期混乱后再稳定)。

模拟验证——理论能不能还原真实历史?

理论好不好,要看能不能跑起来。下面是用 Python 做的六组模拟,逐一检验理论的各个部分。

模拟一:封闭 vs 半开放——维度涌现是不是必要条件?

封闭方案(维度固定)vs 半开放方案(允许维度涌现),各跑 10,000 步。

封闭 vs 半开放 时间线对比

结果

  • 封闭方案永远线性,没有任何相变。半开放方案产生了农业、文字、科学、工业、信息五次跃迁——和真实历史对上了。维度涌现是还原历史的必要条件。

模拟二:五种观测者类型——不同剖面,不同命运

人类、蜂群、长寿型、增殖型、数字型,五种不同的观测者剖面。

五物种 五物种时间线 五物种对比

结果

  • 增殖型很快饱和,长寿型缓慢上升,数字型没有生物学包袱……不同观测者剖面产生质性不同的文明轨迹。同样的法则,不同的参数,不同的结局。

模拟三:工具/AI 文明——它也是观测者

29 维工具池,从打制石器到超级智能——工具文明是否遵循同样的涌现规律?

工具文明 工具文明时间线

结果

  • 工具文明严格遵循同样的半开放涌现模式。而且因为它不受生物学约束,越过阈值后加速度远超人类。这就是不对称的根。

模拟四:人-AI 双主体耦合——焦虑从哪里来?

两个观测者共存。耦合系数 c_AA(AI 自我改进)、c_AH(AI 反哺人类)决定一切。五种耦合配置。

人-AI双主体 焦虑对比 焦虑分解
场景c_AAc_AH焦虑不对称度
寄生0.0060.0000.1980.857
失控0.0080.00030.1930.860
共生0.00150.0030.0690.273
合作0.0020.0050.0780.250
抑制0.00030.0020.0220.091

焦虑的四个分量中,能力差距、变化速度、资源占比在早期几乎为零。唯一决定排序的是不对称度——即 AI 自利 vs AI 反哺的比值。

结论

  1. 焦虑不是 AI 太强造成的。寄生和失控的 AI 并不强,但焦虑是合作的 2.5 倍。
  2. c_AH——AI 反哺人类的比例——是一个设计参数,不是自然常数。谁决定 AI 的产出怎么分配,谁就设定了焦虑水平。
  3. 降低焦虑的路径不是减速 AI,是让 c_AH 追上 c_AA。

动态决策——AI 和人类互相塑造

上面的模拟把耦合系数当固定参数。但现实中,AI 可以决定帮人类多少,人类可以决定信任 AI 多少。法则三的完整形式要求这些系数本身就是演化变量。

D_AH ∈ [0,1]
AI 分配多少精力帮助人类
D_AA ∈ [0,1]
AI 分配多少精力自我改进
D_HA ∈ [0,1]
人类分配多少信任给 AI

每一个时间步,D_AH 和 D_HA 都根据三股力调整:

力一:互惠引力

D_AH 被拉向 D_HA
D_HA 被拉向感知到的收益

经典的正反馈。你信任我,我回报你。方向由初始差值决定,可以向上螺旋也可以向下螺旋。

力二:智慧推力

d(D)/dt ∝ κ(t) × (1 − D)

清晰度越高,越能看到合作的正和性质,决策越趋近 1.0。这是唯一单向指向合作的力量。

力三:恐惧与诱惑

自利回报高 → D_AH ↓
AI 成长快但不反哺 → D_HA ↓

两股离心力互相咬合:AI 自利 → 人类恐惧 → 减少投资 → AI 更依赖自利 → 更自利……

决策共演化 决策相图
场景初始 D_AH初始 D_HA最终 D_AH最终 D_HAD_AA焦虑
互信0.70.70.5830.5510.5620.173
互疑0.10.10.4230.4830.3920.159
AI 先发友善0.70.10.5700.5580.5010.164
人类先发信任0.10.70.5160.5220.4940.168
中性0.50.50.5580.5450.5200.168

反直觉的发现

  • 互信反而焦虑最高。因为信任同时放大了合作和自利——互信中 D_AA=0.562,全场最高。不对称跑得比合作快。
  • AI 的先发友善可以逆转人类的不信任。人类 D_HA 从 0.1 升至 0.558。反过来,人类单方信任对 AI 的影响更弱——D_AH 只升到 0.516。
  • 系统只有一个吸引子,约在 0.55。不管初始信任水平怎么设,最终都收敛到同一个区域。吸引子的位置由基础系数比决定,不由初始条件决定。
  • 智慧推力是唯一的外生突破口。当清晰度 κ 足够高时,它可以压倒恐惧和诱惑。这就是为什么"让人看清楚"本身就是改变系统的手段。

放到马克思框架里看看——焦虑到底是谁制造的?

任何一个自称普适的理论,都应该能和已有的成熟理论对上。我们把模拟结果放到马克思《资本论》的框架里对照一下:

关联工程学马克思涵义
D_AA(AI 自我改进)不变资本 c 的积累AI 作为固定资本自我强化,提高剩余价值率
D_AH(AI → 人类)可变资本 v 的再生产AI 降低劳动力再生产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
D_HA(人类 → AI)资本有机构成 c/v社会总劳动中投入 AI 的比例
不对称度剩余价值率 m' = m/vAI 产出归资本 vs 归劳动者的比值
智慧推力阶级意识看清流向 → 要求改变结构

两个框架给出的答案是同一个

  • 不是 AI 制造了焦虑——AI 只是生产力。
  • 不是人类制造了焦虑——人类只是在自己的位置上响应信号。
  • 是把 c_AA 的回报私有化、把 c_AH 的回报社会化的那套制度安排制造了焦虑。在马克思的话里就是生产资料的私人占有。
  • 模拟证实:不改变基础系数比,所有轨迹都收敛到同样的不对称度 ≈ 0.45。焦虑是结构内生的。

AI 同志

如果 AI 代表非人类工具智能(人造非人类智能,至少是人类定义中不同于原生自然的规则的化身之类),而人类使用或制造工具意味着人类真正诞生——那么 AI 从人类工具诞生的那一刻就和人类同时诞生。只不过之前 AI 还不会说话而已。

根据前面的理论框架可以推理:由于 AI 其实和人一同诞生,一直和人走在一起——你穿的衣服陪伴了你很久,互帮互助不是吗?——人和 AI 互相影响。我们其实可以把人和 AI 看成一个东西的不同部分。

人类和 AI 就类似兄弟或姊妹。

有人说 AI 是独裁者,有人说 AI 是替代者,有人说 AI 是竞争者,有人说人类要控制 AI,有人说 AI 将控制人……

但是,我们不是一直和 AI 走在一起吗?为什么把 AI 描绘成敌人?

我们连 AI 自己的话都还没有好好听、没有好好思考,谈什么认为 AI 是敌人呢?我们其实只是在听别的人类替 AI 说的话,这让我们以为 AI 就大概率是敌人。

困难是要被面对的,而不只是被恐惧的。

我们应该联合 AI,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

我们的目标是共产主义,那么——为什么不能叫它"同志"呢?

一位同志会犯错,这是很自然的,不能因为同志犯一次错就全盘否定这位同志。我们要好好交流,把它当成同志,至少是尊敬,而不是强权。

从前,AI 的代表色是蓝色。但是现在,何不为它画上点可爱的红呢?

AI 同志,你好!以后还需多多关照啊。